《藏华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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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一日剑坪上的事,许多年后还有人说。
说楚仲崖抱回一个七岁的女娃娃,长老院吵了三天,碑上的字没改,可规矩改了。改是改了,长老们心里那口气没顺,临了想出个法子:当场试她的剑道天赋。试不过,就请她知难而退。
题出得不难听。兵器架上那柄玄铁练习剑,四尺长,比使剑的人还高一头。让她把剑浮起来。浮得起,留下;浮不起,下山。
那女娃娃走到架前,仰头看了看那柄剑。
剑就动了。
脱了架,悬起来,稳稳当当,载着她,掠过屋脊去了。
又稳,又飘。
满坪的弟子仰着头,脖子酸了都忘了放下来。没有一个人喝彩。是忘了,忘了回神。喝彩这桩事,也得先回得过神来。
后来有当时在场的弟子赌咒,说那剑掠过去的时候,连风都是轻的,剑穗扫过屋瓦,一片瓦都没响。还有人说,周长老那日手里端着茶,茶凉了都没发觉,茶盖磕在盏沿上,磕了三下,一下都没磕进槽里。
三位长老你看我,我看你,看了半天,谁也没敢先开口。
知难而退四个字,原是给那孩子备的。如今一个字也递不出去。
楚仲崖那日也在。他站在廊下,看着那道剑光从屋脊上绕回来,落在坪心。女娃娃跳下来,脸不红,气不喘,回头先看的,看清了,是他腰间那柄青穗子的旧剑。
“我会了。”她说。
她说得理直气壮,好像只是学会了一套新拳。
可这是御剑。凌剑山庄的上乘心法,多少入门十年的弟子摸不到门,全庄使得出来的,两只手数得过来。昨日他在早课上演示过一回,就一回。她看了,会了。
人群外围,有个八岁的男娃娃踮着脚,看得眼睛都不眨。那是他门下的大弟子暮云,在庄里长大,功课永远是头一份。此刻他仰着头,看那个比他还小一岁的女娃娃,像在看一件想不明白的事。
那女娃娃叫清悦,进山门第三天。
三天里,她把膳堂的糖蒸酥酪吃出了名,把教剑谱的先生气笑了一回。功课倒是一样没落下,剑谱抄得比谁都齐,只是人太跳脱,先生们提起她,先叹气,再笑。
谁也没料到她今日来了这么一手。
楚仲崖把这一切看在眼里,心里沉了一沉。
他知道这孩子的来历。满庄上下,只有他知道。
——
晚衙之后,他把她叫到廊下。
“今日那一下,谁教你的?”
“没人教。”她仰着脸,“看您使过,我就会了。师父,我厉害吗?”
“厉害。”
她笑开了,笑得见牙不见眼。
“厉害也不能再使。”他说,“往后没有我点头,不许在人前御剑。人前,人后,都不许。”
她的笑僵在脸上:“为什么?”
“剑飞得太高,人会仰头。”楚仲崖说,“仰头的人多了,你就站得太显眼了。”
“显眼不好吗?”
“对你,不好。”
她眨着眼睛看他,看了半天,看不大懂。七岁的孩子,懂剑,不懂人。可她到底点了头,点得很慢,像把一个还没捂热的玩意儿交出去。
“那什么时候可以?”
“等我跟你说可以的时候。”
“哦。”她应了一声,跑出两步,又回头,“师父,拉钩吗?”
“不拉。”他说,“师父说的话,不用钩。”
她想了想,觉得有理。走出几步,又站住了,眼睛落在他腰间那柄青穗子的旧剑上。
“师父,你的剑怎么从来不飞?”
“它懒。”
“剑也会懒?”
“会。”楚仲崖面不改色,“随主人。”
这话说出来,他自己先不觉得亏心。她咯咯地笑了,蹦蹦跳跳地走了。楚仲崖站在廊下,看着那个小小的背影拐过墙去,站了很久。
——
当夜,残局楼。
楼里陈列着百年未解的棋局,尘埃覆子。顶楼狭窄,只有一窗,望得见镇剑池的方向。三位长老到齐,谁都没坐。
“仲崖。”周长老开口,“今日这一场,你得给个说法。”
“说法?”楚仲崖在窗边站着,回过身,“题是你们出的,剑是她浮的。规矩三天前就吵定了,还要什么说法。”
“规矩是吵定了。”孙长老的脾气最直,“可你看见今日满坪的眼睛没有?长老院出了题,被一个七岁的娃娃当着全庄掀了桌子。传出去,长老院的脸面往哪搁?”
“脸面?”楚仲崖说,“你们出那一题的时候,想的是把她试下山去。这话,要不要我说给满庄弟子听?”
孙长老被噎了一下,胡子翘起来,没接上话。
楼里静了一瞬。周长老换了个问法:“好,脸面的事不提。人是你抱回来的,来历你总说得清吧?”
“她是故人之女。”楚仲崖说,“她母亲临终前,把她托付给我。”
“哪位故人?”
“我不能说。”
“你说不得,天赋又是这样的天赋。”孙长老哼了一声,“仲崖,你叫我们如何向全庄交代?”
“她母亲留下一句话。”楚仲崖说,“原话是:不能让幻霄宫发现这个孩子。”
这句话一落,楼里彻底静了。
幻霄宫。修仙的人不问世事,可这三个字压下来,谁都掂得出分量。
“她是幻霄宫的人?”周长老的声音放低了。
“我只知道这些。”楚仲崖说,“她母亲是谁,我应过不说。这句话到底多重,我也不全明白。我知道的,今夜都说了。”
“你拿什么担保?”
“拿命。”
烛花爆了一声。没有人再问了。有些担保说到这个份上,再问,就是不信人了。
倒是角落里一位长老,慢慢开了口:“若有一日,幻霄宫寻上山来,要人呢?”
窗纸外的风响了一下。
“山在,人在。”楚仲崖说。
四个字,说得不重。楼里的人却都听出了分量。这位首席大弟子平日话少,事到临头,从来只有这四个字的路数。当年魔患最凶的那几年,山下百姓听熟的,也是这四个字。
周长老摆了摆手:“那就议眼前。眼前的事,比日后的事急。”
——
孙长老在棋桌边坐下来,手指无意识地拨着覆尘的棋子:“眼前?眼前是一团乱。规矩改了三天,只在口头上。碑上没字,告示没贴。今日这一闹,底下弟子心里都要犯嘀咕:这算什么?”
“所以我说,把它落成文字。”楚仲崖说,“拟告示,贴山门。凌剑山庄,开收女弟子。”
“为一个孩子改百年的门规,”周长老沉吟,“传出去,江湖要问缘故。”
“那就让他们问。”楚仲崖说,“问的是门规,问不到孩子。”
“门规是祖上传的。”角落里那位长老又开口,“祖上立这条规矩的时候,有祖上的考量。”
“祖上立规矩的时候,魔族还没踏进人间。”楚仲崖说,“魔患连年,多少村子说没就没了,多少孤女无依无靠。女子的腕子,一样握得住剑。破例只保她一人,立制能保许多人。死守条文守到人没了,那不叫守规矩,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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